最高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典型案例解读与实务启示

最高人民法院于近期集中发布了一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典型案例，这些案例精准回应了当前建筑市场中的突出矛盾与司法实践中的疑难问题，其裁判要旨对发包人、承包人及各参与方均具有重要的指引价值。笔者基于多年的审判与律师实务经验，选取其中四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进行解读，旨在剖析司法裁判的最新动向，为相关市场主体防范风险、解决争议提供参考。

一、 发包人明知资质借用：违法合同的“折价补偿”与责任穿透

在“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建设公司、葛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中，法院明确：发包人在订立合同时明知实际施工人借用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其与出借资质企业签订的施工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然而，合同无效并不意味着发包人可以免除付款义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工程验收合格可参照合同约定折价补偿的精神，在查明发包人明知借用事实、实际施工人独立组织施工并垫付资金等情节后，判令发包人直接向借用资质的实际施工人葛某支付折价补偿款。

实务启示：本案例的典型意义在于“穿透”了合同相对性，直接追究了违法发包链条中知情方的责任。对于发包人而言，其不得以合同相对方为“有资质”的建筑企业为由，规避对实际投入劳动与资金的施工人的付款责任。这警示发包方必须对承包人的资质及履约能力进行实质性审查，杜绝“只认公章、不问实际”的签约模式，否则可能面临向实际施工人直接付款的法律风险。对于实际施工人，此案也提供了一条在合同无效情形下，直接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明确路径，但前提是能够举证证明发包人“明知”借用资质的事实。

二、 农民工工资支付：总包单位的“先行清偿”法定责任

“何某等与某工程公司、某建设公司等合同纠纷案”聚焦于农民工工资这一民生痛点。法院依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条的规定，判令拖欠工资的分包单位某工程公司承担直接支付责任，同时判令施工总承包单位某建设公司承担先行清偿责任。该判决清晰地展现了农民工工资支付保障的“全链条”责任体系：分包单位负直接责任，总包单位负监督与先行垫付责任。

实务启示：本案的裁判导向极其鲜明，即将保障农民工劳动报酬权益置于优先地位。对于施工总承包单位而言，此案敲响了警钟：其法律责任已不再局限于自身与发包人、分包人的合同关系之中。根据法律规定，总包单位必须对分包单位的劳动用工及工资发放情况进行有效监督，并为其拖欠工资的行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意味着，总包单位在工程管理中必须将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实名制管理等制度落到实处，否则将可能为分包单位的违法行为“买单”。这要求总包企业必须提升内部合规管理水平，将分包单位的用工风险纳入整体风控体系。

三、 政府审计拖延：承包人工程价款请求权的司法救济

在“某建筑公司与某乡政府、某交通运输委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中，双方约定工程结算“以国家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为准”。但因政府相关部门无正当理由长期拖延审计，导致承包人迟迟无法取得工程款。法院并未机械地等待审计结果，而是基于公平原则，在诉讼中准许了承包人提出的司法鉴定申请，并通过鉴定报告确定了工程价款，判令发包人某乡政府支付欠款及利息。

实务启示：该案例直指政府投资项目中的“以审代拖”顽疾，体现了司法审判保护中小企业合法权益、优化营商环境的积极立场。它明确传达出一个信号：合同约定的审计结算条款，不能成为发包人（特别是政府部门）无限期拖延付款的“挡箭牌”。当非因承包人原因导致审计程序长期无法完成时，承包人有权寻求司法鉴定作为替代结算方式。这为承包人在类似困境中提供了明确的维权思路和有力的司法支持。对于作为发包人的政府部门而言，本案也提示其应规范履约行为，提高行政效率，避免因自身原因导致审计拖延而引发诉讼并承担不利后果。

四、 合同履行僵局：施工现场移交的“先行判决”破局之道

“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建设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涉及一个常见的实务难题：合同履行陷入僵局，双方就工程价款、质量、损失等争议巨大且需进行多项鉴定，但承包人占据施工现场拒不退场，导致损失持续扩大。审理法院创造性地采用了“先行处理”部分争议的审理方式。在组织双方固定现场证据后，法院先行判决解除合同并要求承包人移交施工现场，而对于工程价款、损失赔偿等复杂争议，则留待后续继续审理。

实务启示：本案的审理思路极具实践智慧，展现了司法在解决复杂商事纠纷中的效率与担当。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鉴定周期长、争议点多往往是常态，若等待所有问题查清再一并判决，施工现场长期停滞可能造成巨大的社会资源浪费（如楼盘逾期交付）和双方损失的叠加。法院采取“先行判决”处理解除合同和现场移交问题，旨在打破僵局、防止损失扩大，这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避免损失扩大的立法精神。对于发包人和承包人而言，在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应意识到法院具备采取此类“分步走”审理方式的可能，这有助于双方更理性地评估诉讼策略，必要时可主动申请就部分事项先行处理，以控制整体风险、减少损失。

结语

综观上述案例，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呈现出清晰的价值观：在维护建筑市场基本秩序（打击资质挂靠）的前提下，优先保障弱势群体权益（农民工工资），依法平等保护各类市场主体（破解政府审计拖延），并通过灵活的诉讼程序实现实质公平与效率（先行处理现场移交）。这些案例不仅是已发生纠纷的裁判尺子，更是未来市场行为的指引明灯。建议工程建设领域的各方参与者深入研读，将其核心要义融入合同管理、履约监督和争议解决的全过程，从而有效预防风险，促进交易安全与行业健康发展。

本文由黑龙江红旗律所事务所徐强律师投稿，文章内容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徐强，黑龙江红旗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执业深耕民商事争议解决、建设工程、银行金融资产法律服务领域，具备重大疑难案件处置经验，曾办理银行金融资产清收大案，通过依法追加被执行人等诉讼策略，单案实现现金回款4亿元，为金融机构挽回巨额损失。常年受聘多家大型国有企业、机关事业单位担任常年法律顾问，统筹处理企业合规风控、合同审查、债务清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工程款结算、挂靠转包、商事诉讼仲裁等全链条法律事务。